跨文化生意場 · 第 8 篇
原來我一直在用權力,只是拒絕叫它的名字
2026 Aug 12 業務與經營 跨文化生意場
一、這週學到的框架
「權力使人腐化」,這句話我們都聽過。
這堂課補上了後半句:沒有權力,也會導致腐敗。
我以前對權力和政治有非常多負面的解讀。總覺得不談錢、不爭權很高尚,甚至隱隱覺得那是有毒的東西,離越遠越好。課程尾聲我在聊天室打下一行字:我以前痛恨權力和政治,今天這堂課完全改變了我的想法。
轉念的關鍵是這個定義:權力就是我們為了促成一件事情,所需要發揮的力量。
它跟金錢一樣,本身是中性的工具。我從 2016 年開始學財務,慢慢體會到賺錢可以是為了爭取時間自由、或讓世界變得更好。權力也是同一回事。重點從來不在權力本身,在你要拿它促成什麼。
那「沒有權力也會導致腐敗」怎麼說?
如果我堅持自己不需要權力,最後很可能變成一個大擺爛的人。我還是想達成目標,卻因為覺得取得權力不夠高尚,親手放棄了應有的影響力。想推的事推不動,然後用「我也沒辦法」來合理化自己的不作為。
我在聊天室丟了一個問題:漢娜.鄂蘭寫的「平庸之惡」,那些說著「我只是服從命令」的人,可不可以看成無權力之腐敗的極端案例?老師說,她的領導目標之一,就是避免讓自己成為一個平庸的官僚。
課程也點名了阻礙我們取得權力的三種心態:
一、相信世界必須完全公平。 相信好好做事自然會有好結果。這是一個美好的理想,但它在現實中不存在。
二、領導理想主義。 僕人式、轉化型那一套敘事,會讓人恥於做必要的政治操作。
三、脆弱的自尊。 怕被檢視,所以自我設限。有位同學補了第四種:不敢要權力,是因為不敢扛更大的責任。
第一種講的根本就是原本的我。
二、我踩過的那個坑
這堂課有一個我很喜歡的概念:Power Signature,你的權力簽名。
每個人慣用的權力工具是固定的,像簽名的筆順一樣。有人習慣用職位,有人習慣用資訊,有人習慣用結盟。
我盤點自己的簽名,結果很單薄:專業,加上建立關係。兩招打天下。
這兩招在亞洲很好用。冷門的工具機,能把拉削問題講清楚的人不多,專業一亮出來就有份量;再花時間把關係做深,訂單自然會回來。十幾年下來,我以為這就是全部。
然後我到了歐洲。
歐洲是工業革命的發源地,大多數機械設備的發明者也來自歐洲,要比專業,對於亞洲的製造業者來說沒太多優勢;而要談關係,歐洲根本是多元文化的大熔爐。換一個國家,同一套作法就開始出現摩擦;更麻煩的是,同一個國家換一群人,也會摩擦。 我很難用單一方式跟人互動,思維常常卡住。
回頭看成果,還有一件必須承認的事:我的成績單高度依賴關係的強度。 關係好,事情就順;關係不好,事情就容易做壞。
也許我太習慣使用關係了。
三、用這個框架回頭看,我當時錯在哪
課堂上老師點名問我:你說你以前是 A 型領導,快速決斷;現在變成 B 型,參與共識。中間發生了什麼?
我的回答是一個比喻。如果公司是一個人,我的角色比較接近大腦:接收最多外部資訊、決策快、找資源快。但大腦跑太快,身體會跟不上。
A 型讓我成為一個面對客戶的好業務。可是要讓公司走得遠,除了讓客戶開心,更要讓成員開心。所以我慢下來,開始解釋上百件我以為不需要解釋的事,花掉很多時間。
正如同有一位在跨國集團擔任 HRBP 的同學經常在課堂的討論中提醒同組夥伴思考:這種做法可持續嗎?Is this sustainable?
這樣改變後的結果說服了我。當團隊不只知道 what,開始知道 why,經營才開始往永續走。
課上到一半我突然發現一件事。課裡談的那些手法,例如不惹不必要的戰火、堅持到底、多線推進,根本就是我的日常。
原來我一直都在使用權力,只是一直拒絕直呼它的名字。
而拒絕命名的代價,正好就是我在歐洲卡住的原因。
一個工具你不承認自己在用,就不會去盤點它、不會去練它、更不會想到還有別的工具可以用。我的工具包裡永遠只有那兩招,因為我從來沒有打開過工具包來看。「我不搞政治」聽起來很乾淨,實際上是我替自己的路徑依賴找了一個很好聽的藉口。
那三種心態裡的第一種,我也錯了很長一段時間。我以為只要把產品做好、把服務做好,市場自然會給答案。它有時候會,但不是每次。我們不能等到世界完美的那一天,才去推動想做的事。
四、如果重來我會怎麼做
第一,先寫下自己的權力簽名,然後找出它失靈的場景。
不用寫得漂亮,就問三個問題:「我最常靠什麼影響別人?」、「上一次推不動事情,是因為哪一招沒效?」、「如果那一招被拿走,我還剩下什麼?」
我的答案是專業和關係,失靈的場景是「對方比我專業」和「對方的文化不習慣跟陌生人建立關係」。寫出來之後,接下來要練什麼就很清楚了。
第二,用六個角度檢核權力用得好不好。
這堂課給了一張自我體檢表,我抄下來直接分享:
- 引發的是抵抗,還是合作
- 有沒有做出最終成果
- 能不能情緒抽離,不把反對當成人身攻擊
- 靠的是非正式權威,還是只剩頭銜
- 製造了多少不必要的衝突
- 為公,還是為私
一個動作本身沒有好壞。能被視為正當、被情緒接受、合於文化,就算用得好。 最後那三個字很重要:合於文化。同一個動作在日本跟在德國,正當性的判準不一樣。
第三,贏的時候留一個缺口。
課堂談到「移走對手時要讓對方保住面子」,聊天室裡一位日本同學接出《孫子兵法》的「圍師必闕」:圍城,必留缺口。我補了一個談判版本:贏的時候,別拿走桌上最後一枚硬幣。
哈佛商學院現在教的東西,兩千多年前的兵法也寫過。
這一招我自己最擅長的用法,是假如我不想接這個客戶,會儘可能讓他覺得是自己換掉了我們。生意場上遲早會再遇到,留了缺口,下次才有得談。
這堂課讓我重新定義了權力,也讓我更有意識地覺察手上的影響力。
想推動有意義的事,就把權力拿起來,光明正大地用。
沒有權力,也會導致腐敗。
參考文獻
Arendt, H. (1963). Eichmann in Jerusalem: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. Viking Press.
Ibarra, H., & Hunter, M. (2007). How Leaders Create and Use Networks. Harvard Business Review, 85(1), 40–47.
Pfeffer, J. (2010). Power Play. Harvard Business Review, 88(7–8), 84–92.
孫武.《孫子兵法.軍爭篇》:「圍師必闕,窮寇勿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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