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,很小的時候就到黃家做童養媳,沒有歡樂的童年、沒有受過教育、街坊鄰居沒叫過她本名,都叫她「bu ah」(台語的童養媳念作「shin bu ah (媳婦仔)」,因此暱稱她為 bu ah。而且這與台語的斛瓜諧音,有點趣味,便成為她的綽號了)。可是,以前她跟爺爺開雜貨店的時候,爺爺負責載貨,她則是進銷存一手包辦,加上口才好、反應快,數字概念奇佳,大家都稱讚她真是個做生意的料;二十幾年前她曾經獨自一人上台北,連個大字都不認得,憑著一身好膽識與勤快的身手,在萬華找到管家工作,做了很多年。逢年過節吃飯的時候,親友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:「你奶奶可惜沒讀書,不然以她的能力,肯定成就非凡。」上週剛忙完爺爺的告別式,戶政事務所通知奶奶要去換身分證。在戶政事務所時,她突然說:「那我現在不用再冠夫姓了吧?我想用回原本的姓。」然後把身分證上的父母名字念給我聽,再念一次她自己的名字,有點自言自語的說:「啊,我爸媽幫我取秋月這個名字,真是好聽。那個年代的女孩子名字都嘛亂取,像我這麼好聽的沒幾個。」當下鼻酸無語。
母親從小就展現高度的繪畫天分,大專聯考考美術系時,術科考了98分全國最高。原本設定要往繪畫領域發展的人生志向,在專科一年級暑假就因休學結婚而終止,主因在於考上大專的她當時成為家族中具有最高學歷的人,眾女性親友「過來人」們,都覺得女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早點嫁掉、生孩子顧家,閒言閒語日積月累,變成排山倒海的壓力。忙碌半生,為生活勞苦奔忙之餘,最常跟孩子們聊到的夢想,就是「我六十歲那年要重拾畫筆」。如今還不到六十歲,透過東海大學進修部開設的油畫班,她終於再度重拾自己的最愛,每次上完課都會把畫作拍照與我們分享,除了畫作令人驚豔之外 (我貼的這幾張都是上一兩次課後她就畫出來的),你可以看到拿著畫筆的她臉上滿是快樂與滿足的神情。唉,如果是個男人,需要等到這一刻才能追尋自己的生涯嗎?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所以,知道為什麼我認為讓伴侶自在比什麼都重要了嗎?彼此都是人,先是個人,然後才分男女。在我身上有的自由,伴侶原本就該全部具有,那些不是我給的,也不是我能剝奪的。她很有智慧,會判斷是非,不論是家庭或是職涯,我信任她獨立做出的任何決定。我希望當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,是發自內心,而非出於責任。我認為,真愛是「When you are free to leave, you choose to stay」而且,我願意承擔一切代價、壓力、與責難,只為不要讓這些上一代的故事,在未來的家庭繼續複製重演下去。「你為什麼願意讓老婆待在台北工作?」之所以會讓我覺得是一個狗屁不通的不平等問題,在於如果今天要到外地工作的是男性,我們會怎麼告訴他老婆?「男人就是要拚事業啦」、「要不要考慮搬過去老公的城市」、「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總有一個默默付出的女人」......是不是完全的差別待遇?所以,不要再問例如「你老婆何時搬到台中」、「你老婆工作還要繼續做嗎?」、「以後有小孩怎麼辦?」、「以後遇到XX怎麼辦」......諸如此類白目的、隱私的問題了。要隱藏我眼中的蔑視與心中的不屑,虛情假意地回應你們的「關心」,是很累的,OK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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